舞蹈女皇让世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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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娜·鲍什表演剧照皮娜·鲍什表演剧照一身黑衣,烟不离手。

匈牙利作家彼得·伊斯特海兹说:“鲍什让‘舞蹈’有了两种含义,鲍什之前的与鲍什之后的。”舞蹈,尤其是古典芭蕾,服从于虚荣,鲍什将舞蹈从中解放出来,使之服从于美丽。鲍什之前的舞蹈尤其喜欢将人分为两类,即女人和男人。鲍什并不热衷于此,她并不接受这种划分,对此不感兴趣,她总是探讨“人”,包括男人和女人。这种对人的自由表现,这种新的自由,是鲍什的一项创举。她是一位身体哲学家。探讨身体的人,即是在探讨死亡;探讨死亡的人,即是在探讨中消解死亡。

从戏剧到纪录电影,皮娜·鲍什的艺术理念,影响了全球不同领域的艺术家。于是,9月下旬皮娜率乌珀塔尔舞蹈剧场在北京的演出,成了中国文艺界一场朝圣般的盛事。近日,其传记《皮娜·鲍什,为对抗恐惧而舞蹈》也在中国发行。借此热潮,让我们尝试走进皮娜·鲍什这位美丽、内敛女人的内心世界。

曾常被受惊观众吐口水,扯头发

1960年春天,20岁的皮娜·鲍什以优异成绩从埃森市福克旺学校毕业,获得德国学术交流协会的奖学金前往纽约进修时。她家乡佐林根的一位芭蕾舞老师,在看到这个把一只腿环绕在脖子后面,将自己的身体完美地打结的小皮娜时,作了这样的评语:难道这女孩真是个蛇人?

皮娜·鲍什是一个餐馆老板的小女儿,获得的这句赞美,可能就是促使她未来有所成就的动机。练习,读书,离开家乡,考验自己的想象力,寻找舞蹈沟通的一种新语言,发明新动作、新形式和新结构,跨越美学界限并打破艺术围墙,最后给予舞蹈艺术新定义,让传统主义者感到惊讶。最后她终究征服了世界。

在美国生活三十个月之后,她回到刚升格为大学的福克旺学校,这是她职业生涯的出发点。接下来的五年中,福克旺芭蕾舞团为皮娜·鲍什开启一扇迈向世界之窗。

上世纪70年代,几位敢于冒险的德国剧院经理对初试啼声的年轻芭蕾舞编舞家很感兴趣。其中一位阿尔诺·武斯滕·赫弗尔便费尽心思把皮娜·鲍什从极为稳定的福克旺,挖角到充满不确定但却自由的剧院。新工作开始后,皮娜·鲍什感觉每次工作都像一场噩梦。她形容自己:“甚至会在一出新芭蕾舞剧的开始,就忘记最简单的舞步。”

对剧场工作,她曾感到相当的惶恐,“我原本想,一定不可能创造出什么独特的东西。因为剧场必须按正规来运作,每每想到例行性的工作和规定以及相关的一切时,我就非常害怕。”然而皮娜·鲍什却一点也没改变自己去屈就剧场。相反的,她作了许多要剧场配合她的事情。25年间,皮娜·鲍什创造了最独特的作品,没有一位德国其他剧场代表人物办得到。

习惯于古典芭蕾舞台的乌珀塔尔观众,在一开始,对她的创新都感到受惊吓。皮娜·鲍什习惯坐在剧场里面最后一排观看自己的舞作演出,观众常常会往她身上吐口水,扯她的头发。半夜,她会被操着粗野、下流话的匿名电话吵醒,并要求她马上离开乌珀塔尔。

许多年之后,那些停在乌珀塔尔剧场及歌剧院停车场上的车子,多半是从外地来,有部分甚至从国外来。当全世界早已为这位编舞家的舞作而疯狂时,她生活并工作的这个城市才决定拥抱她,并且是热烈地拥戴她。

“假如我是只鸟,你会把我看成德国鸟吗?”

年过花甲的皮娜·鲍什14岁前的岁月都在出生地索林根度过。在乌珀塔尔25年。留在埃森的时间超过10年,那是距离索林根半小时车程的地方。表面上来看,鲍什根本是个根留故土的人,或许还是只留巢鸟。

然而这种背景根本无法与她的作品搭配,因为她的作品不仅与其背景毫无关联,作品素材甚至来自世界各地,并在全球各地巡回演出:罗马、马德里、里斯本和帕勒莫、加州及香港、不知名的都市丛林、热带雨林及火山爆发后被火山灰染黑的浮冰等。部分作品甚至在这些地区创作而成,或至少以那里为发源地。

乌珀塔尔舞蹈剧场在21年中足迹遍及四大洲、38国及105个城市。25年来,皮娜·鲍什和她的一些舞者都同住在一个城市,同一个剧场中,她毫不隐讳地表示,自己长久以来大量巡回演出的最重要原因是,巡回演出让她不会想要更换工作。有人问皮娜·鲍什的作品究竟有多德国化,她则反驳,她希望自己被看作是国际的,而非只是德国的艺术家。“假如我是一只鸟,你们会把我看成是一只德国鸟吗?”

1976年夏天,乌珀塔尔舞蹈剧场为观众举办一个小型艺术节,安排由乌珀塔尔舞蹈剧场的舞者表演他们自己编的舞作,以及一出新作:《七宗罪》。

皮娜·鲍什并没有把《七宗罪》中这两位安娜的故事当成走上歧路的教育剧本来叙述。在演出后,许多人揣测皮娜·鲍什是位地道的女性主义者,但这位编舞家总是坚决反驳此说。其实她关心的不是女性的解放,而是全人类的解放,她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如此表示,“男性在世界占有一半人口,他们的解放跟那些依赖他们的、也是世界的另一半的女性解放同样重要。”虽然如此,这位编舞家在舞台上继续为女性的解放做努力,女性及她们的命运是她舞作的情节焦点,她也借舞作表现这些女人如何改善自己在世界的定位。

半裸舞蹈装扮成服装时尚

皮娜·鲍什私底下和时尚很少有关系。数十年来她的服装从未改变过。除非她必须穿着华丽的服装,如1997年6月初,在柏林参加德国最高荣誉蓝马克斯勋章的授予典礼,否则一律穿着运动衫和剪裁宽松的长裤,有时披上一件外套,通常是全身黑。

在《春之祭》中,鲍什和玻济克为舞蹈剧场创造一种新的服装时尚。上半身裸露的男舞者不再穿着紧身芭蕾裤,而改穿和一般西装相同的黑色长裤,女舞者则穿着浅色、轻薄、几乎透明的短衣。在表现受难人的角色时,不以服装的剪裁,而以红色为依据。如果受难人最后因死亡而挣扎抖动时,两条支撑红色短衣的细肩带会有一条断裂,于是透明的衣服滑落,露出女舞者的胸部。这是一幕赤裸裸的情欲画面,它只是凸显受难人身为人的脆弱,然而后来在一些民风比德国还保守的国家巡回演出时,这却引发轩然大波。

之后皮娜·鲍什处理女舞者的裸体时不需再踌躇不已,这情形不仅出现在玻济克为她设计服装的年代中,也可见于上世纪80及90年代的作品中,当时的女舞者玛丽昂·希托为乌珀塔尔的舞者缝制舞衣。许多由玻济克和希托设计的非常时髦漂亮的服装都是透明的,或稍微一动就从女舞者完全无支撑的胸部滑落。

鲍什伟大作品中的女性大多数受到大肆装扮。她们经常穿着露肩的晚礼服,甚至偶尔穿着毛皮大衣。这些女性作为受欢迎的奢华人物,性感且有魅力,在性别争议中寻找并创造利益,这个争议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一直是皮娜·鲍什最重要的议题。但女性一直利用这种装扮,从男性赋予其性渴望的意义中寻求定位。

澳大利亚《悉尼晨报》记者瓦莱莉·劳森专访皮娜·鲍什——

她的舞蹈是对灵魂与性别战争的诠释

“我害怕说话,

舞动时才能感觉一切。”

皮娜·鲍什是个美丽的女人。同时,她也令人疲惫不堪,难以捉摸,有时又让人既恼怒又迷醉。这位有着深邃的蓝色眼睛的德国剧场舞蹈女皇,让舞者与观众都深深迷醉。每到谢幕,她总是紧握着舞蹈演员的手,凝视观众席,苍白的脸上混杂着感激与疲惫。

在鲁尔山谷多雨的乌帕塔尔,皮娜苦心经营自己的团队近三十年。我五月到达乌帕塔尔。有人提醒过我,鲍什从来不回应任何直接提问。看了她团队的表演彩排录像后,我唯一确定的就是她一根接一根地猛抽骆驼牌香烟。在《草地》上演两天后,我们在剧场的会客室里碰面了。她对头天的公演不满意,仍在忙着做一些细节的调整。她一身黑衣坐在那里,木然地等待着我的提问。有人曾经贴切地描述她的面容像“早年的毕加索”,长脸、苍白、轮廓线分明。纤长的手指间时时夹着香烟。关于她工作的问题总是遭遇令人惶恐的沉默,非常漫长的沉默。

最后,当我问对了问题,她才突然云开月明。“你小时候第一次上舞蹈课是什么感觉?”变化突然降临,让我一下子如释重负,得到救赎。59岁的老妇人瞬间变幻为一个快乐的女孩。“我爱舞蹈。因为我害怕说话。我舞动的时候才能够感觉一切。”

伟大与脆弱并存:

“我是不肯放弃的人。”

其他一些问题引出了另一个鲍什,不是焦虑的,怀旧的,而是坚韧的鲍什。“我是,”她说:“不肯放弃的人。”这可能是她最伟大的地方,同时也是最大的弱点所在。跟她共事四年的澳大利亚舞蹈家迈克尔·怀迪斯说:“像任何天才一样,她沉迷其中。”她不仅仅是一位舞蹈编导,她的工作深深影响了其他领域的导演。像英国劳埃德·纽森的DV8作品,台湾林怀民的《云门舞集》。鲍什的作品囊括了演说、歌唱、杂技、体操、灿烂的视觉图像、足以不朽的布景,舞蹈在当中只扮演支撑角色。

她舞蹈剧所达到的无意识境界撼动着所有观众。德国评论家曼纽尔·博格总结她的舞蹈哲学是“对灵魂与性别战争的诠释”。赞誉并没让鲍什感到安心:“这些赞誉很美妙,我非常开心。但当我开始一出新剧,这些称赞一点都帮不到我。每一次,你都得从头开始。”她拧灭一只烟蒂,又点着另一支香烟。“事实上我想放弃,可我做不到……这很复杂。要花费太多气力了。我很脆弱。我睡很少。想睡就是睡不着。”她笑着,看上去却很悲伤。“我想太多了。事情本来很简单,可是我总是把它搞得很复杂。”

“从工作中脱身出来情况更糟。我总是一边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再也不干了’,一边又觉得‘现在不能停下来,我得开始一出新剧。’这很可怕。你一路陷下去,陷下去,陷下去,可就是不能放弃。”

用身体语言诠释世界

1978年开始,皮娜·鲍什便开始实践她“问答式”的构思技巧。她请演员演绎一种情绪或是愿望,根据他们的回馈,她再构思。维斯特表示:“她出的问题都很刁钻。”比如,“做些你感到羞愧的事。”“用动作来讲出你的名字。”“你如何处理一具尸体?”

皮娜·鲍什喜欢用服装来传达性的讯息。她经常将女性描绘成穿着细跟鞋、拖地丝质长裙的模样。沾染着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味道的、浪漫的流行歌曲,交谊舞也是她喜欢借用的符号。不过,灵感总是从她的内在迸发出来。

皮娜·鲍什有很多心愿:“我很想去其他国家多学一点东西。我的抱负很大,但远超出了我有限的精力。我只希望自己能再结实一点,有足够的精力去多完成一点我的心愿。”但离开乌帕塔尔实在太困难了。“我家里的摆设总是一成不变。每年我都告诉自己‘明天就离开这里’,但一切照旧。我没有时间,我们像齿轮一样不停地旋转、旋转……”

“鲍什让‘舞蹈’有了两种含义,鲍什之前的与鲍什之后的。”

——匈牙利作家彼得·伊斯特海兹在1997年柏林戏剧奖颁奖典礼上致以皮娜·鲍什的贺词

舞蹈剧场

“女祭司”

是这样炼成的

□欧建平

鲍什认为,确立“舞蹈剧场”这个概念,可以在形式和内容两大方面获得随心所欲的自由度,比如在形式上,可以大量运用歌剧、音乐,甚至舞台设计的形式,创造更加广泛的空间,可以任意运用舞台上的道具,可以说话或不说话,跳舞或不跳舞;而在内容上,“舞蹈剧场”可以包容很多东西,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芭蕾舞剧,可以泛指任何艺术,或者生活。

关于常用的创作方法,她的回答是,“我会提上几百个问题,舞者们会作出回答,从中找到某些东西……每个人都会有些想法,然后做出回答。”

关于如何最终将这些问题变成舞蹈,她回答说,“归根结底,这还是个创作过程,我对事物的处理方式。没有什么现成的东西为你提供开头,只有一些问题的答案:句子、某人表现给你看的短小场面。开始时,都是支离破碎的。然后,到了某个时刻,我会采用某种自以为对头的东西,然后将它同另外某种东西连接起来,一种东西同其他不同的多种东西连接起来。而当我找到下一个自以为对头的东西时,原有的那个小东西已经变大了许多。然后,我会沿着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向出发。出发时,总是微不足道的,然后才逐渐地变大。”

鲍什的这些创作自白,为我们破除了闪烁在她头顶上的那个神秘的光环,更使我们明白,如今这位早已被神化为“舞蹈剧场女祭司”的创作过程,同其他任何人的创作没有两样,都是如此艰辛、如此漫长的,所不同的,也许是她建立在充分自信和他信基础上的“提问创作”。

事实上,时至今日,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甚至喜欢她的舞蹈剧场作品,尽管对其雷霆万钧、摧枯拉朽的威力都不得不发出由衷的赞叹。因为她的舞蹈剧场与五百年来流行于西方乃至世界的芭蕾传统相距太远。正因为如此,西方的舞评家和史学家依然为她冠之以“欧洲最著名、也最有争议的编舞家”这类头衔。

新闻链接

9月20日到9月23日,德国舞蹈界巨擘、67岁的皮娜·鲍什率领她的乌珀塔尔舞蹈剧场在北京天桥剧场,连续4天演出了她上世纪70年代编导的经典舞蹈作品《春之祭》和《穆勒咖啡屋》。演出场场满座。

有如朝圣一般,演出吸引了张艺谋、林兆华、孟京辉、郭文景、叶小纲、濮存昕、田壮壮等一大批中国文艺界名流,大家都折服于皮娜·鲍什舞蹈剧场的神奇和魔力,更期望能够从皮娜直指人的心灵之作中求得艺术灵感。中央芭蕾舞团团长赵汝蘅表示:“我只是想改变一下国人对舞蹈的认识,走出古典芭蕾‘老三篇’。今后,中国人还将见识到舞蹈世界中各种潮流的顶尖艺术。皮娜·鲍什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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